返回第34章  长山客首页

关灯 护眼     字体:

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

夜里疏疏落了一场雨。

宋青雨坐在雨中,双目钝滞。唇,发,均被濡湿了,黏腻地贴在苍白的脸侧,墨一般浓黑。他呆望着那两具尸骸,颤颤伸出手,从空洞的眼眶,一路抚摸到瘦削的肋骨。

两具骨架,一大一小。大的瞧着也仅仅十来岁的模样,被雨水浇的灰败,碧绿的苔藓攀附其上,像吞噬掉骨骼的蛆虫,一寸一寸地将其蚕食殆尽。依稀认出是手臂的地方,则紧紧搂住那具较小的骨骸,抵死护在怀里。

宋青雨的五指深深插进了砖缝里,尖石刺破指腹,手掌,他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,拂开生到阶上的杂草,露出原本宽阔洁白的石阶。那上头,被人用血,不计其数地写满了小字,一开始还工工整整,到后来越来越歪斜扭曲,竟至癫狂。

来来回回,只有一句。

兄长,我饿。

宋青雨喃喃念着这些血字,忽的抱住头,拼命地捶打起来,嘴里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、嘶哑变调的哀嚎。

宫变之后,宋青雨走投无路,上街乞讨终非长久之计,那换来的一点口粮连果腹都成问题,更遑论养活两个嗷嗷待哺的弟妹。宋青雨有时饿的头晕眼花,走在大街上连路都认不清,晕头转向地撞了人,被踢了几记闷脚,捂着不断作痛的肚子痛苦地蜷在地上,许多人,或踏草鞋,或着缎靴,从他眼前走过,形形色色,他看的花了眼,呻吟着,在群童恶作剧似的脚下翻滚,最后死了一样一动不动,闭着眼睛喘息。

他们拍着手,笑着说:“有手有脚,来做叫化,羞也不羞?”

等他们玩儿够了,再洒下几个铜板丢在宋青雨身上,潇洒而去。宋青雨便慢慢坐起来,灰头土脸的,很仔细地数着铜板,吹了吹上面的灰尘,拿去路边卖烧饼的摊子,换了一个热乎乎的烧饼。

怕冷了,他便把饼捂进褴褛的衣衫里,那烧饼刚出锅,滚烫灼人,烧着他的皮肤,烫得他一阵哆嗦。可他不在意,飞跑去井边,小心翼翼地把小弟小妹从里边捞出来,将烧饼分为均匀的两半,递给他们,自己则抱着膝盖坐在一边,看他们抱着烧饼狼吞虎咽地吃,脸上挂着餍足的笑。

他也很饿,饿的浑身没力气,眼前一阵阵发黑,只好咽着唾沫充饥。看着小弟小妹们把烧饼吃的一干二净,他摇了摇昏沉沉的脑袋,站起来,摇摇摆摆地往外走。

小弟追上来,问他到哪里去。

宋青雨说,他也不知道。

但他不想要他们了。

他好累,也好饿,他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,走在路上腿脚都打着绊子。他想,他不是圣人,他已经没了爹娘,和天下所有幼年失怙的人一样可怜,小弟小妹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,可他无能为力,他们不能一辈子呆在古井里,也不能一辈子只吃半张烧饼,可他们也逃不出去。

他们只能坐着等死,毫无办法。

宋青雨麻木地说,我不想看着你们死在我面前。

小弟抱住他的腿,仰起脸来哭着说,你要走,就先杀了我们。

宋青雨冷冷道,放开。

他开始踹,开始拳打脚踢,嘴里恨极了地骂一些脏话,说什么你们要死就去死啊,别带上我。可小弟像狗皮膏药一样,任由拳脚雨点般的落在头脸上,仍紧紧抱着他不撒手,到后来小妹也哭着抱上来,嘴里呜呜囔囔地求他不要走。

宋青雨折腾的筋疲力尽,累瘫在地上,仰着面,几点雨落下来,打在眼皮上,凉凉的。他哈哈一笑,说去你妈的吧,老子死也死不掉走也走不掉,干脆大家一起烂在这好啦,到最后呜呜地哭,他把脸深深埋进手心,耸着肩膀哭的一抽一抽。小弟小妹抱着他,小妹还懵懵懂懂,见兄长哭的厉害,就像宋夫人平日里安抚她那样,摸着宋青雨蓬乱的脑袋,小声说:“兄长不哭啦。”

小弟拿脸颊贴了贴宋青雨伤痕累累的脸,依葫芦画瓢地说:“兄长不哭啦。”他把这几日吃剩的冷馒头,冷烧饼一齐拿出来,说,还有存粮呢。

宋青雨抹抹眼泪,站起身来,冷静地对小弟小妹说:“我去给你们讨干粮,你们就在这儿,哪都不许去,知道么?如果我今晚还没回来,你们就跑出去,跑的越远越好,再也不要回来。”

小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见宋青雨要走,忙问他去哪。

“我啊。”宋青雨惨淡地笑了一笑,那笑里更多的是释然。他说,“我去自投罗网。”

李璟珩为了找他,快把上京城的地皮翻了个底朝天。他怨憎分明,恨宋青雨,就得把吃过的苦头,在他身上原原本本地讨回来,旁人于他而言,无关痛痒。

挺划算的,宋青雨心想,至少他护住了小弟小妹,爹娘在天之灵,也能稍得慰藉。

后来宋青雨趁乱从雍王府里跑出来,去那口井里找过,里头空空如也,什么也没有,想必两人早已逃出了生天。

他安安心心地回去当了李璟珩的禁脔,虽然被李璟珩打断了条腿,可他得知了弟妹安然无恙的消息,从此再无牵挂。

可眼前这两具尸骸,石阶上稚拙的字迹,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

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